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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悠然旋转的雨伞

发表时间:2020-09-0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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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是会有很多的文章去描述情感,情感这件事我们永远都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,到底有哪些优质的情感美文呢?以下是小编帮大家整理的一把悠然旋转的雨伞,希望能够帮助到大家。

灰色的天边,黑压压的积起万朵云花,淅沥沥的雨凋落在青石板上滴嗒嗒的溅起了泥泞,把一片梦的蝶衣织成了一方清幽的神宁,寄予在我的灵魂深处一路踏歌,一路盛放。

一个人,静静的走出杏花雨巷,于我指尖的手心轻轻的执起一把黛绿色的雨伞,瞬间,于撑开的这片天地,卷一帘烟雨,我便沿着它的轮廓,寻一袭身影,悠悠心田;望一双清眸,柔情万千;品一份心境,馨香淡然。

轻寒的风中,款款的旭雨柔情慢慢滟开了我的心魂,一把悠然低垂的雨伞在如织如帘的雨幕中,忽而纷飞,忽而霏霏的斜舞几分魅惑,将我那颗不惊的心牢牢套锁在烟雨里。

在微微雨中,我喜欢用双手轻轻轻握住伞柄在空中不停旋转,旋转,那伞啊,如是一朵饱满怒放的青花,在我头顶绽放着生命。任雨水扑打在伞上发出清脆的声音,伞依旧会帮我驱散眉宇上那一朵氤氲的浓云,熏笼我一身不被打湿的衣裳,任我在雨自由穿行,轻旋着它。

看,那一滴滴水珠从伞盖下轻轻凋落,伸出手心将它静静的捧起,这可是雨伞的眼泪啊,晶莹透明的泪,悲伤的打湿了一地寂静。我便悄悄走进了斜风细雨,踩踏起湿漉漉巷口,轻轻的提起布满碎花的长裙停伫在往来的人群中,眺望远方,各式各样的伞在我的眸底不停的挪动,在雨中它是那么的韵致,如同一朵轻妙的莲。

细雨霏微,抿起嘴角微笑,遐想着此刻,谁会撑着一把悠然旋转的雨伞从远方乘一叶扁舟而来,又从我默默的眼帘踏梦而去呢?我仿佛看见的只是美艳的睡莲正在那色彩斑斓的空间下,姗姗的抖动着水珠,浮泛起了我心中一丝丝颤动的尘灵。

凝望着,颦眉着,看见一位清眸如水、黛眉如烟的妙曼女子站在细雨霏微的乌篷船上,娜娜娉婷的撑着一柄油纸伞,悠然旋转着,那低眉抬眼之间满载了一船清香,携尽了一帆柔风,此刻,我多想止住窘息,闭上双眼,听环佩叮当,看半面桃花。只可惜,我只是一位看客,尽望不尽烟雨朦朦的景。

暇想,淡淡的心悸,谁会走在路上撑起一把悠然旋转的伞,与我相逢?任轻风吹破了乌彩,柔雨吹醉了眼睛,雨伞吹忧了心思,池水催开了季节的花蕊。多想,轻手执一把黛绿的伞在空中旋转,旋转在那戴望舒笔下,相识于那个撑着一把油纸伞结着愁怨的丁香姑娘,流淌在一缕旖旎梦,搁浅一份寂静的美。

暇想,纤心的红尘,谁会走在路上撑起一把悠然旋转的伞,与我相逢?雨中,我多想素胚勾勒着余光中的六把伞,把那梦幻心情的馨香和透明的凉爽都吸入我的肺腑,让我把风干的日子重新润泽成一片蓬勃的新绿,轻轻梳理一抹脉脉的柔情,醉舞一曲如梦的流年,将它悄悄的装帧在我的心房里。

暇想,回眸里凝重,谁会走在路上撑起一把悠然旋转的伞,与我相逢?花开在心海的那段片刻,暗香绕指的感觉会瞬间刻满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让我穿越到千年的西子湖边,或许还能在许仙和白娘子之间悄然上演一场邂逅的情意,拈上一朵素白色的欢喜。

仰望这一帘烟雨,一把悠然旋转的雨伞仿佛就是刚刚沐浴后的一位娉婷绰约的少女,给人一种晶莹透爽的感觉;一把在空中悠然旋转的雨伞仿佛就是那唐风宋雨里的一阙清丽婉约,散发独特风韵;一把悠然旋转的雨伞仿佛就是浣花诗下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,躲在开满绚丽的花丛突然惊艳一身美丽。

暮雨迟歌,回眸,指尖细沙的流年,曲折的杏花雨巷谁刚好路过这里,在匆匆的步履下悠然旋转起一把绿油青伞,旋转起了天地一婉雨花的时光,稚嫩着让我还可以憧憬一片美好的童灵,在岁月的沐浴下,如一把伞的悠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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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把铜锁


小时候,常看到外祖母从一个木盒子上,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把古老而又普通的铜锁,紧紧地把它抱在怀里,眼泪顿时簌簌而下,不知道外祖母对它有什么感情,我问她缘由,外祖母总说我还小不懂事,大了自然会明白。

幼小的我有时也觉得铜锁很好奇,忍不住会去摸摸放铜锁的盒子,摸着摸着就想打开它,看看铜锁里到底有什么秘密,可大部分的时候都被祖母拦住。只有一次,我成功地拿到那把铜锁,那次却让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。

记得那次外祖母村的门楼坪上,来卖杨梅的了,幼时的我看见一个个又红又大的杨梅,直吞口水,迫不及待地往外祖母家的方向跑,边跑边叫外祖母给我买杨梅。外祖母哄我道:孩子,祖母没钱,等你外公做事回家再买吧。等外公做事回家,卖杨梅的老板早走了!我理直气壮地说。外祖母看到我想要吃杨梅的样子,感觉心里很过意不去,便到房间里东找西找,结果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分钱。我看着外祖母没找到钱,顿时嘟起嘴巴像要哭的样子。

外祖母很无奈,便牵着我到她的房间找钱。在外祖母的房里,我看到那把铜锁。于是对外祖母说:外祖母,我把你的铜锁去换杨梅。外祖母听了很焦急地说:孩子,外祖母的东西,你什么都可以拿,唯独这把铜锁你不可以拿。我没理外祖母,拿着铜锁出了大门,大步大步地往门楼坪的方向跑去。外祖母挪动她那双不灵活的脚,蹒跚地向我追来。我跑到卖杨梅的老板面前,急忙地对老板说:老板,老板,这把铜锁可以换多少杨梅?

小朋友,快把铜锁拿回家去,铜锁是不能换杨梅的。卖杨梅的老板笑了笑回道。听到老板讲这样的话,我顿时感到很失落。转身,见外祖母拼命赶来的样子,我不知所措,急忙站在门楼坪的池塘边,举着铜锁想要扔到池塘里。孩子,铜锁不能扔到池塘里。外祖母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。外祖母跑到离我五米远的地方,便停了下来。我的心里好害怕,怕外祖母打我,不知道为什么外祖母的心里也害怕,她那粗粗地喘气声和那咚咚的心跳声,清晰可闻。

云辉乖,把铜锁还给祖母,祖母不会追究你今天的行为的,咱回家把家里的鸡蛋给你换杨梅。外祖母恳求道。

铜锁都不能换杨梅,几个破鸡蛋怎么能换杨梅?你别骗我了,你别过来,你再过来,我就把铜锁扔进池塘里。懵懂的我急忙回道。

云辉乖,把铜锁还给祖母,这把铜锁对祖母来说很有用,祖母求求你把它还给我。外祖母含着眼泪对我说道。

一把破铜锁对你有什么用,你别想骗我了,没准把铜锁给了你,你就打我了。我摇了摇头回道。

云辉乖,外祖母说了不会打你的,就不会打你。祖母从来都没打过你啊,快把铜锁还给我。外祖母急忙地说道。

我不信,我不信,这次你肯定会打我了。我边摇头边大声说道。

云辉,乖孩子,你不是想要杨梅吗?我向卖杨梅的老板要几个杨梅好吗?外祖母说道。

不,不好,不好。你讨来的杨梅,我不吃,我不吃!我含着眼泪大声说道。

无论外祖母怎么哄我,我都不敢把铜锁还给外祖母。外祖母心里越来越着急,走上前来,想要抢我手里的铜锁。我吓得把铜锁往池塘里扔,就在铜锁扔进池塘里的那一瞬间,外祖母随着铜锁跳到池塘里。外祖母会为了这把普普通通的铜锁,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,让我感到很意外。看到这一幕,我哭了。急忙伸手去拉外祖母,可外祖母总不牵我的手。外祖母在的一米多深的池塘里摸到铜锁后,想上岸,由于池塘旁边的泥土松散,每上到一半就滑了下去,外祖母颤抖地站在池塘中,把那把铜锁扔向我。说道:孩子,接住铜锁,别让它摔坏了。卖杨梅的老板,看到这场景,急忙把外祖母从池塘里拉上岸。

回家后,外祖母并没有打我骂我,而是和蔼地告诉我:孩子,这把铜锁虽普通,但你知道它里面有多少含义吗?它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东西,见到这把铜锁,我就像见到母亲一样,它有母亲般的温暖。不信?孩子你过来摸摸它,它还温暖着呢!听到外祖母这样讲,我深深地懂得外祖母为什么会为了这把铜锁,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。我感动得泪流满面。从那次起,我没有轻易去碰那把铜锁。

几年后,外祖母去世了,那时我也在现场,外祖母伸出满是褶皱的手,从床上颤抖地拿出那把铜锁递向我,口中说道:云辉,我的乖外孙,替我好好地保管这把铜锁。我刚接住外祖母手中的铜锁时,她从此地睡了。

而如今,外祖母去世十年了,那把铜锁,我一直把它完整地放着,那把铜锁是外祖母的母亲留给外祖母的唯一东西,同时也是外祖母留给我的唯一东西,见到铜锁,我仿佛见到了外祖母,她那慈祥的面容又会在我的脑海中浮现

一把小刀


大堡最高的山,人们都称之为柄伽。

记得那天,艳阳高照,我和憨厚了一生的爷爷盘腿端坐在峰头上,爷爷指着尹图西的方向说:那是你以后要去读书的地方,回来时若可以,记得给我买把小刀,五毛一把的铅笔刀都可以,牙齿已经咬不动肉了。

我望着那边的天,朦胧中透出无限的湛蓝,对那净是一连串的遐想,遐想来日我在那里时的各种美和好

对于那时的我,很难拿五毛买把小刀 ,也因为太小,容易忘事,所以一次又一次的回来,也没能给爷爷带回一把小刀,圆了他一个小小的期望。

直到后来,一把铅笔刀也未能买上,爷爷就匆忙离世

这是我记忆里所剩无几的画面,所以现在,我对放牧与骑马情有独钟。

我讨厌时光,它让我都要忘了爷爷是什么样子的,就连在最后送别时,叔叔掀开白布看最后一眼的时候,原先记得清清楚楚的爷爷的遗容,现在都已模糊得记不清了。

现在,我能买一千把小刀摆满您的坟了,再假若我相信有天堂与来世的话,您是否能用我买的小刀切开手里的肉?

爷爷,天堂里,很希望您在,并且拥有无上荣光!

以后,我一定会

在那只白铜碗里

奶奶生前一直用的白铜碗里

放一把精美的小刀

升一把火


这一天开始是个阴霾的天气,非常的阴冷。他从阿拉斯加育空河区的干道爬到路旁的高地,那儿有一条小路向东延伸,穿过密密的桧树林。这个高地有个陡坡,他爬到坡顶后,停下来喘了口气,看看手表以掩视自己的气喘。

这一天开始是个阴霾的天气,非常的阴冷。他从阿拉斯加育空河区的干道爬到路旁的高地,那儿有一条小路向东延伸,穿过密密的桧树林。这个高地有个陡坡,他爬到坡顶后,停下来喘了口气,看看手表以掩视自己的气喘。

九点了。没有太阳,也没有出太阳的迹象,其实,天空里并没有半朵云。说起来,这也算是个清朗的日子,不过因为没出太阳,总觉得每样东西上面都盖了一层东西,把这一天弄得阴暗起来。他到不觉得烦恼。他已习惯了没有太阳的日子。已经有好几天太阳没出来了,他也明白,还要多过些日子,或许有可能看到南方那个可爱的火球匆匆露一次面。

他回头向刚才来的路上瞥了一眼。一里宽的河流现在都藏在三尺厚的冰下面,冰上还有厚厚的雪,整条河都是白色的,有些冰块已堵塞,使河面产生轻微的波动。从南到北,视线所及全部是一片白茫茫。只见一条细小的黑线盘旋在南方布满桧木的岛上,这条黑线继续蜿蜒,伸向北方的桧木岛,而后消失在另一座桧木岛后。那黑线是一条路―――育空河区干道,向南方五百里通到奇尔库特通道,迪亚区,和盐水湖区。向北七十里通到道森区,继续向北一千里可到努勒多,最后再过一千五百里,可到白令海的圣迈可市。

不过,话说回来,这一切―――神秘而漫长的黑色道路,不肯露面的太阳,冷涩的天气,以及这一切所包含的诡异气氛―――对他而言,都不足以造成什么威胁。并不是因为习以为常;他才第一次来这个地方,是一个"契卡柯",这是他在这儿的第一个冬天。麻烦的是他是个缺乏想像力的人。

他反应快,对生活周遭的事物也很留心,不过只是留心表面而不在乎事情的涵意。其他人在华氏零下五十度的时候,可能会有零下八十几度的感受;但对他来说则只是觉得冷、不舒服、如此而已。他不会因而思及自己是受制于温度的生物,或联想到自己的脆弱及全人类共同的脆弱,只能在有限的适温中求生存;同样的,他也不会因而推想到所谓的不朽啊,人类在宇宙中的地位之类的问题。零下五十度表示很冷,需要穿上连指手套,耳罩、暖鹿皮靴,厚袜子来保暖。零下五十度对他来说就是零下五十度。除此之外,他不会再多想别的。

当他转身继续向前走的时候,随意吐了一口痰。清脆的爆裂声却把他吓了一跳。他又吐了一口。再一次的,在还没有落到雪地以前,那痰就在空中传出了爆裂声。他知道在零下五十度的时候,痰会在雪地上传出碎裂的声音,不过这次还在空中就已传出声音,可见已经不止零下五十度了。到底有多冷?他不知道,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。他已准备好前往韩得逊河的左支流。

男孩子们早就在那儿了,他们是从印地安溪区域越过支流来的。而他则是绕远路,四处观察―――看看育空区这些岛屿,在春天的时候是否能够开采出木头。他大概可以在六点的时候抵达营区,约莫是天黑过后一阵子。其他男孩子都会在那儿升火准备好热腾腾的晚餐。至于午餐呢,他用手按了按夹克下凸起的一包东西。这包东西用手帕包好,紧紧放在衬衫底下贴着皮肤,这是惟一不让食物结冻的办法。想到这些粗面包,他愉快地笑了笑。每片面包都已切开,浸了火腿油,而且都夹上了厚厚的一块煎火腿。

他进入浓密的桧树林里,路径很阴暗,一尺余厚的雪落在上次雪橇走过的痕迹上。他很庆幸自己没有带雪橇,走起来轻便多了。

其实除了手帕包裹的午餐之外,他是没有什么装备的。天气这么冷倒令他感到惊奇。他用带了手套的手摸摸冻麻的鼻头和颊骨,觉得天气真的是很冷。他的胡子很多,可是这些胡子并不能保护他的双颊和鼻子不被冻坏。

他的脚跟旁,有一只很大的爱斯基摩土狗快步跟在后面。其实,那应算是狼狗,灰色的皮毛,一点也看不出来它和它的野狼兄弟有什么明显的差别。这只家伙也为这份寒冷而形容沮丧。它也知道没有多少时间可赶路了,它的直觉比人的判断还准确。事实上,已经不止零下五十度了,应该比零下六十度还冷,甚至比零下七十度还要冷。应该是零下七十五度。既然冰点是三十二度,那么算起来就是冰点以下一百零七度了。

这狗并不晓得温度计的种种学问。或许在它的脑子里,对于寒冷的情况并不像人一样有什么明确的概念。可是它有直觉。它可以应该到模糊但强烈的力量。这个力量控制着它,使它潜行在这人的脚跟之间。它殷切地要求这人做些事情,仿佛希望他能够进到营地里去,或找个地方避一避,或者升一堆火之类的。这狗已经懂得火了,而且也渴望能有一把火,或者在雪地下掘个洞,蜷伏起来取暖,赶走寒气。它呼吸出来的潮气都已经冻住了,在毛皮上结成一层细细的霜。特别是它的颊骨上,口鼻上,还有眼皮上都被它呼气的结晶给弄成白色了。

这人的红色髭须也都覆满了霜,不过还要更坚实一点。已逐渐变成冰,并且随着他呼出的暖湿空气而越变越多。此外他还嚼着烟草,口鼻上的冰紧紧的粘着他的嘴唇,当他吐烟草汁的时候都没有办法清理他的下巴。以至于到后来,他的结晶胡须变得色彩斑驳,带着琥珀色的残渣,而且越来越长,挂在下巴上。如果他倒下来,那些冰就会打碎,像玻璃一样碎成一片片的。可是他并不介意这些加在他胡子上的东西。这个寒冷地方每个嚼烟草的人都要受这种罪的。再说,过去他已经有两次在骤然变冷的天气里出外的经验了。

他知道那两次不如这次这么冷,不过依照在六十里处的感觉来衡量,他想那两次大概也是零下五十度和零下五十五度左右。

他前进了几里,以同样的速度走在绵延的树林里。继续穿过一片宽阔平坦黑凸凸的荒地,又走下河岸到了一条结冻的小溪河床上。这是哈得孙河,他知道自己离支流岔口还有十公里。他看了看表,十点了。大约一小时走四里路。依此推算,他估计在十二点半可以到达岔口。他决定到那儿吃午餐以示庆祝。

那只狗又跑到他的脚跟旁,尾巴无精打采地垂下来,而他则沿着溪床踱步。雪橇经过犁出来的许多沟痕还可以辨认出来,不过在滑板的痕迹上又堆上十几寸厚的雪了。一个月来,这个溪床上下都没有人烟经过。他安稳地继续前进。并不太想事情,除了他要在支流岔口吃午餐,以及六点可以到达营区和男孩子们会合之外,他并无事可想。也没有人可以交谈,就算有人,他嘴角鼻子部分都已冻结成冰,交谈也是不可能的,所以他只有继续单调地嚼着烟草,那琥珀色的胡子也就越来越长了。

偶尔他单调的脑袋会反复想到太冷了,他从来没有这么冷过。

他边走边用带着手套的手背去擦颊骨和鼻子。机械化地做着这个动作,偶尔换换手。不过,尽管他不停地擦着,只要一停下来他的双颊就变麻,再一停手,鼻头就变麻。他想,双颊一定都冻成霜了,其实,他早就知道了。他忽然后悔没有设计一种鼻套,在骤然变冷的气候里带着,还可以盖过双颊,有保护作用。话说回来,这也没多大关系。冻霜的脸颊算什么?有点痛苦就是了,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。

这人的心思虽空洞,但想的也不少。他的观察力很敏锐,时时注意溪流的变化;哪里是曲折的地方,哪里是转弯的地方,哪里有聚集成堆以水的载运的木材。同时他也很准确地留意自己落脚的地点。有次走到一个转弯的附近,他忽然跳了开来,像只受惊的马,从他正要踏脚的地方抽身,退了几步,回头顺着干道走。

他知道这溪已是冰冻到底的―――在这种北极区的冬天里,没有任何一条溪还能保持流水状态―――不过,他也明白,在山边会有泉水出没,泉水会沿着雪的下面流,而后流出溪水结冰的表面。他晓得最冷的天气也冻结不了那些泉水,所以知道其中的危险。那些都是陷阱。隐藏在雪下的水潭可能有三寸深,或三尺深。有时候会有半寸厚的冰片覆盖在上面,有时候是雪有时候则是一层冰一层水,所以如果有人把它踏破,就会一连踏破好几层,有时候还会跌沉进去湿及腰部。

这就是他如此惊慌跳开的原因。他可以感受到脚底的弹力,也听到了被雪覆盖在下面的冰层碎裂声。而在这种温度下把脚弄湿是很麻烦又很危险的。至少会造成延误,因为这么一来他就不得不停下来,升一堆火,以便在把袜子、鹿皮靴弄干的时候保护双脚。他站住研究溪床与河岸,判断水是来自右边。他回想了一下,擦擦鼻子和双颊,顺着边缘走向左岸,极为小心、步步为营地走过去。危险解除之后,他又开始嚼起烟草,继续以一小时四里的步伐沿着河岸前进。

在下两个钟头里,他遇到过几个类似的陷阱。通常盖在水潭上的雪会有塌陷或糖状结晶的外表,表示这是个危险地带。不过,有一次,他又千钧一发地叫了一声;后来又有一次,为了要推测危险的情况,他要狗走在前面。狗并不想这么做,逗留在后面,直到那人把它推向前去,它急促地跑过那片白色,没有裂隙的河床表面。

刹那间,河床被踏破了,它挣扎着爬到边上,找到较坚固的落脚点。它的前腿和脚都打湿了,而且那些水几乎立刻都结成为冰。它赶快、努力地用舌头把腿上的冰舔去,然后坐到雪里,开始把脚趾间的冰咬出来。这是一种直觉的动作。把冰留在脚上是很痛苦的。

它并不懂得这个,它只是顺从本性深处涌现出来的神秘催促。可是这个人懂得,他看到这个情形已经有了判断,他脱下右手的手套,帮狗掏出冰块碎屑。令他惊讶的是,他的手指暴露在空气中还不到一分钟。就变麻了。真的是太冷了。他赶快带上手套,在胸前猛力地打那只手。

十二点了,这是一天中最亮的时刻,但时值冬日,太阳躲在远远的南方,无法把大地照得很明朗。地表的隆起坡地挡在太阳与哈得孙河之间,那人走在河床上,正午,万里无云的天空底下竟也没照出他的影子。他正好在十二点半的时候到达河流的分岔口。他很高兴自己对速度控制得宜。如果维持这样子的速度,六点以前他一定可以和男孩子们会合。他解开夹克、衬衫,拿出午餐包来。这动作也不过只耗了十几秒,就这么短的时间里,手指又冻麻了。他没有再带上手套,而是用力地把手在腿上拍了十几下。然后坐在一段盖满了雪的横木上开始吃东西。

手指头拍击腿部所产生的刺痛旋即消失,令他深感惊讶。他没有时间咬面包,赶紧不停地敲打着手指,并戴回手套,露出另一只手来吃午餐。他本想一口咬下去,可是嘴角的冰却使他动弹不得。

忘记先升一堆火来融解那些冰了,他为自己的疏忽感到好笑,笑的时候,他发现露出来的手指头又麻了。同时,他注意到刚才坐下的时候,脚趾头刺痛的感觉也已消失,不知道是变暖了还是麻木了。

他动了动鹿皮靴里的脚,确定是冻麻的。

他真有点吓到了,急忙戴好手套,站起身来。把脚踏上踏下,直到脚又感到刺痛为止。他想:"这可真冷啊!"从莎尔弗溪来的人曾经提过,这个地区有时候确实会冷到这个地步。那时候他还嘲笑过人家!可见一个人不能对事情太过肯定。毫无疑问,这叫做"真冷"。他大步地跨上跨下,踏脚拍手,直到确实暖和了一些才停。

而后拿出火柴,开始升火。早先泉水流过,雪地还长着不少植物,他就从这些矮树丛里找出取火的木柴。小心翼翼地从小火开始升起,很快他就弄出了一团熊熊的火。有了这团火,总算可以把脸上的冰融掉,得以好好地吃他的粗面包。这个短暂的时刻里,寒冷被智慧所战胜!那只狗满足地躺在火边,适当地舒展着躯体,既足以取暖又不至于被烫到。

那人吃完之后,把烟斗装满,开始愉快的饭后一根烟时间。然后把连指手套拉好,把小帽子上的耳罩牢牢地包在耳朵上,取道河床左支流前进。这狗却相当失望,它渴望回到火边。这人是不知道冷的,或许他的历代祖先就一直忽略冷的严重性,尤其是这种真正的严寒,冰点以下一百零七度!而狗却是懂得的,它的祖先就知道的,而且它把这种知识传袭下来。它也知道在这冷的可怕的情况下,继续前进是没什么好处的。这种时候应该暖和舒服地躺在雪洞里,静待一层云幕盖过寒冷的天空。

另一方面说来,这人与这狗之间并没有十分亲密的关系。它不过像是他做工的奴隶,而所接受过最亲密的接触就是鞭子的抽打加上急促的喝斥。所以这狗并无意要把这种理悟传达给他。它并不很关切那人的利益,只是为了自己的好处着想而渴望回到火边。但那人吹了声口哨,而且装出鞭打的声音去唤它,于是它又摇晃着跑到他的脚跟旁,跟在后面走。

那人又开始嚼烟草,琥珀色的胡须又出现了。同时他呼出的湿气很快地就结成白色的霜,落在他的胡子上、眉毛上,还有眼皮上。哈得孙河左边的这道支流似乎没有那么多流泉,走了半小时都没看到任何迹象。而后,来了!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地方,柔软而没有裂痕的雪似乎标明下面是固体的冰。就是那儿,他踩破了冰层!并不深,大概弄湿了小腿的一半高。他挣扎着跳开,跑到临近较为坚固的冰层。

他很生气,大声地咒骂自己的运背。原本希望在六点以前赶到营区和男孩子们会合,这下至少得延误一小时,因为他必须升火弄干他脚上的装备。他很清楚在这么低的温度下,这是紧急的必要措施。于是他转头爬上岸边,上面有些小桧树丛,下面纠缠着些矮灌木,那儿有干的取火材料,是涨潮后所沉积下来的。多半是些小树枝,小树干。不过也有大部分是当季树木的分枝,还有一些很好的干草,是去年留到现在的。他先在雪上放了一些大块的树干。先奠好基座,同时也预防刚升起的火被融触的雪熄灭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片桦树皮,擦上火柴,先升一小把火。这样引火比纸还快。把这个火引子放上刚架好的基座,再往上添小束的干草和小树枝。

他的动作小心而缓慢,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危险。渐渐的,火变得比较旺之后,再加上大一点的树枝。他蹲在雪里面,从灌木丛里拉下纠结的树枝,直接丢进火里。他晓得不能失败。在零下七十五度的时候,一个人,如果腿是湿的,第一次升火就得成功。如果腿是干的,而又没把火升起来,他还可以沿着干道跑个半里路以恢复血液循环。可是零下七十五度的时候,跑步是无法让一只又湿又冻的脚恢复血液循环的。不论他跑得多快,湿的腿只会越来越冻。

所有这些他都懂得,去年冬天,莎尔弗溪区老资格的人就告诉过他,现在他很感激这些忠告。他的腿已经没有任何知觉了。刚才为了要升火,被迫脱下手套,手指头也很快就变麻了。一小时四里的步伐,使得心脏规律地把血液送到身体的四肢和每一个末梢神经。但是他一旦停下来,这种脉动也就迟缓了下来。

严寒扑击这片空旷的地面,他站在那儿,身无凭借,只好承受寒风的侵袭。浑身血液都因而凝结起来。血液也是有生命的,像那只狗一样,同时也像狗一样想躲开这可怕的寒冷,把自己盖起来。

原先他保持一小时候走四里的速率,血液就可以均匀,无意识地被运送到四肢;可是现在血液都退缩回去,沉到他身体深处去了。末梢神经是第一个感受到这个的,而他的湿腿冻得越来越快,他的手指也麻得越厉害了,好在手指还没有冻僵。鼻子和脸颊早就开始变僵了,全身的皮肤都冷冰冰的,仿佛失掉了血液似的。

话说回来,他很安全。脚趾、鼻子和脸颊只是贴了一层霜,而火已经旺盛地燃起来了。现在他可以丢进指头粗的树枝,待会儿就可以丢手腕粗的了。然后就可以脱掉湿的鞋袜,在等鞋袜干的时候,还可以把脚放在火边取取暖,当然,得先用雪擦擦脚。火升得很成功,也表示他很安全。他想起莎尔弗溪过来人的忠告,微笑起来。那人很严肃地说在零下五十度的时候,最好不要独自走这柯隆堤,他说得斩钉截铁,像法律似的。可是啊,他现在正在这儿,独自一个人,当然出了点意外,不过足以保障自己的安全了。

他想,那些过来人当中,有些真的太娘娘腔了点。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要保持冷静,他还不错。能够独自上路的才是男子汉。不过,他鼻子和脸颊硬的速度实在是吓人。他更没想到手指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失去知觉,因为他要去抓树枝的时候,很难使手指握在一起,那些手指好像已离开了他的身体,不听他指挥似的。当他碰到一段树枝的时候,必须要用眼睛来判断到底握紧了没有。

这儿有火,发出噼拍的爆声,所有的这些也不算什么。跳动着的火花保证着生命的安全。他开始解开鹿皮靴,上面已盖满冰了。

厚厚的德国毛袜像长及半膝的两个铁刀鞘,鹿皮靴的鞋带则像铜条,纠缠打结成一团好像经历过一场大战似的。他用麻木的手指用力拉了一会,然后,了解到这样实在很蠢,改而拿出小刀。

但是,在他要割断鞋带之前,砸了!算来是他的错,或者说,他的失误。本不该在桧树下升火,应该在空地上的。不过在树下升火,收集矮灌木的小枝比较方便,而且可以直接拉下来就投到火里去。他在下面升火的那棵树,枝干上覆满了雪。每次他拉下一段树枝,就造成一次小小的摇动,在他而言是几乎察觉不出来的震动,不过已足以造成灾难了。这棵树上面的枝干把承载的雪倾泻下来,落到下一段枝干,再翻倾下来,这样子持续下去, ? ? 延伸了整棵树所有的枝干。后来扩大成一次雪崩,没有任何警告,火就被灭掉了!

原先燃烧的地方,只剩一层刚刚落下而不规则的雪块。

他吓坏了,这简直就像听到自己被宣判死刑一样!有好一会,他就呆坐在那儿,瞪着刚才火堆的地点,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了。

或许莎尔弗溪的那个过来人是对的,如果他有个旅伴,现在就没危险了,旅伴会把火升好。好啦!现在得由他自个儿再把火升起来,而这第二次是不容许失败的。就算成功无误,恐怕也要报废几根脚趾头!他的腿现在应该算是冻得很厉害了,而火要升好还得等一段时间呢!

他是这么想着,不过他也不是闲坐在那儿想的。这些念头闪过脑海的时候,他一直在忙着:重新架起一个基座,这回他选在空地上,不会再有什么树把火弄灭。其次,他开始从涨潮沉积层那儿收集干草和小树枝,他没办法聚拢手指来拉那些树枝,不过还能用整只手去捧,以致于连带抓到许多无用的腐草和绿苔,但是也只能这么做了。他井然有序地动着,甚至连待会儿火旺的时候会用到的大树干也已准备妥善。这当儿那狗一直坐在旁边看着他,带着某种渴望的朦胧眼神,因为它把他当成造火者,而火正慢慢出现了。

一切都布置好之后,他把手伸进夹克里去拿第二片桦树皮。他晓得树皮在那里,虽然已经不能由手指去感觉,在摸索中还是可以听到轻脆的嗦嗦声。试了半天,仍然无法抓牢它,而整个过程中,他的意识里只想着:他的腿一秒一秒地在变僵。这想法似乎使他陷入痛苦,不过他马上把这念头打倒,保持平静。

他用牙齿拉上手套,将手臂伸前伸后,尽了全身力气把双手在体侧用力拍打。他本来是坐着的,这时候又站起来,那狗一直坐在雪地里,和狼一样,刷子似的尾巴温暖地圈裹住前腿,伶俐的耳朵竖向前方好像在监督那个人。而那人呢,当他不停地挥着手臂拍打着双手,看到另一个动物温暖的被天生的毛皮所保护着,着实涌起了深深的妒意。

过了一会儿,在拍打的手指上可以感觉出一些飘渺的、有知觉的迹象。这份微弱的刺痛逐渐变强,转为锥刺的痛苦,不过这人倒是发出了满意的欢呼。他脱下右手手套,拿出桦树皮。暴露在空中的手指很快又变麻了。接着他拿出一把硫质火柴。可是酷寒已夺走了他手指的活力。他努力地用手要把火柴分出一枝来,结果整把火柴都掉到雪里了。他想把它们从雪里捡出来,却办不到。那些僵死的手指已失去触觉,不能抓东西。

这回他很努力地把他的腿、鼻子、脸颊都正在慢慢僵死掉的念头赶出脑海,把所有的精神集中在火柴上。用视觉帮助触觉,当他看到手指位置到了火柴束的旁边,就把它们包拢起来―――意思是说,他想要把它们包拢起来,因为火柴还在地上。手指并没有听话。他又带上右手手套,用力的在膝盖上敲打。然后,用两只带了手套的手,把那束火柴铲起来放到大腿上,还带着好多雪。不过这样也好不了多少。

搞了半天,他才把这束火柴弄到手腕的地方,然后移到嘴边。

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张开嘴巴,嘴角的冰还发出噼拍的脆裂声。然后把下颚收进去,把上唇翻起来,用上排牙齿去刮这些火柴,想分出一根来。总算成功的分出一根,落到大腿上。还是好不了多少,没办法把它捡起来。然后他想了一个方法,用牙齿把火柴拿起来,在腿上擦。大概二十来下以后,终于燃起来了。有了火焰之后,继续用牙齿把火柴举到桦树皮上,可是燃烧的硫磺跑进他的鼻孔,呛到肺里,弄得他痉挛地咳嗽起来。火柴又掉到雪里熄灭了。

他想着莎尔弗溪过来人说的真对,零下五十度,应该找个旅伴同行,但旋即控制住油然升起的悔意。他又开始打手,可是仍不能激起任何知觉。忽然间,他用牙齿咬掉了手套,把双手露了出来。

然后用双手手腕把整把火柴捧起来。手臂的肌肉还没有冻到使他无法把手腕压在火柴上的地步。接下来他把火柴顺着腿划。闪出火焰了,七十根火柴一次点燃!这时候没有风,不至于把火吹熄。他把头转向一旁躲开呛人的烟气,把这个小火把送到桦树皮上。这样子握着这些火柴,他的手开始有了知觉。他的肉烧到了,可以闻出焦味,然后可以感觉出来已经烧到表皮下面了。知觉已发展成深刻的痛楚,他继续忍着,摇摇晃晃地把这堆火送到桦树皮上,火燃得并不顺,因为他的手也在燃烧,吸收了大部分的火。

最后,他忍不下去了,急促地把手放开,燃烧的火柴嘶地一声掉进雪里。不过桦树皮燃起来了。他开始放下干草和最细的小树枝。现在已经不能好好选择了,因为他只能用手腕部分来拿这些燃料。小片的腐木和绿苔纠缠在树枝上,他用牙齿尽量地把它们咬开。他戒慎小心地保护着这片火,这代表了活命的机会,决不能熄灭。

血液自四肢不断地退缩,已经使他开始打颤,觉得十分恐怖。

有一大块绿苔滑下那小小的火中,他想用手指把它拨开,可是他不断地打抖,一下子拨过了头,把那小火的核心弄散了。燃着的草和小树枝被拨散,散布在四周。他想把这些东西再拨到一块儿,尽管用尽了力气,无奈他浑身一直打颤,没办法弄好,小树枝毫无希望地散在地上。每根小树枝都喷出一堆烟,然后就熄灭了。造火者失败了。他面无表情,四处张望,看到那只狗,隔着这堆残火,坐在他对面。它坐在雪里,不安地耸动着,轻轻地交替着举起前腿,身体的重量时前时后地放在腿上,怀着模糊的期盼。

看到那只狗使他产生一个野蛮的念头。他记起一个故事,有个人困在大风雪里,杀了一只牡牛,然后躲进牛的尸体里而挽回了性命。他也可以把狗杀了,把手埋进那温热的尸体里,让麻木逐渐消退,恢复知觉。那他就可以再升一把火了。他开始对狗说话,把它唤到身边,但是他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讯息,让那只狗感到莫名的恐惧,它以前从来没有听这人用这种方式说话。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,它的天性感觉到这种悬疑的危险。它不知道那是什么危险。

只是在它的脑袋里一些不知名的角落,浮现出对这人的细微领悟。

它把耳朵放平,静听这人的声音,那急躁不安的动作,前腿的举起,摆动也越来越明显。总之,它不到他那儿去。这人开始用手脚并朝狗爬过去。这不寻常的姿势再度激起了悬疑的气氛,狗儿不安地闪了开去。

他在雪地上坐起来,挣扎了一会儿使自己恢复平静。接着用牙齿拉上手套,而后站起来。他第一次需要向下看看,以确定自己是否真地站起来了,两腿早已失去知觉,让他觉得腿和地毫无关联。

他直立的姿态开始驱走了狗的疑惑,接着他用鞭打的声音威风地命令那只狗过来。它就依照顺从的习性走过去。当它走到垂手可及的距离,那人失去了控制。他的手臂闪电般地伸出去,可是大大地吃了一惊。他发现两手不能抓东西,手指不能弯曲,一点感觉都没有。已经有好一会儿,他忘记手已冻僵,而且越来越僵。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快,在狗能够躲开以前,他已经用整只手臂把它抱住。然后在雪地上坐下来,紧抱着那只狗。那只狗则一面哀鸣一面奋力地挣扎着。

不过,他也只能这样,把狗抱在怀里坐着。他知道没办法杀那只狗,根本办不到。双手僵硬无助,既不能拔出小刀来握着,也勒不死那只狗。他把它放开,它就奋力逃掉,两腿夹着尾巴,还一路吠叫着。它在四十尺外的地方停住,小心地审视这个人,耳朵竖得直挺挺的。这个人向下看看双手,想知道它们怎么了,发现它们无力地垂在手臂下面。这让他觉得震惊,一个人竟然要用眼睛来找手在哪儿。他又开始把手臂挥前挥后,让手在身体两侧用力地拍打。

这样过了五分钟,猛烈的运动使得他的心跳打出足够的血,运送到身体的外层,打颤也停止了。可是手还是没有知觉。只能察觉到两手像手臂尽头挂着的重物。他想把这个印象挥出脑海,却办不到。

对死亡的恐惧模糊地朝他压过来。这恐惧迅速地酝酿着,现在他了解到,这已不是手指、脚趾会冻坏或残废的问题了,这是背运的时候,生死攸关的问题。这使他陷入极大的痛苦,他转身沿着老旧而模糊的干道跑上河床。那只狗在他身后紧跟着。他盲目地向前跑,没有任何意识,陷入在前所未有的恐怖里。

慢慢地,当他挣扎着拖过雪地之后,又能够看清眼前的东西了―――溪流河岸,旧木材堆,掉了叶子的白杨木,还有天空。这一阵奔跑使他觉得好多了,也不再打颤。或许,继续跑的话,可以使他的双腿解冻,再说,如果跑得远,还可以跑到营区男孩子们那儿去。毫无疑问他将报废几根手指、脚趾,还有脸上某些部位也将冻死,不过男孩子会照顾他,只要他抵达那儿,他们会把他的其他部分拯救回来的。而同时又有另一个想法出现在脑海里,告诉他他永远到不了男孩子们的营区那儿。那儿离这里还有好多里,太远了;而且他也已经冻得太厉害,很快他就会变僵而死掉的。他把这个想法压在脑后,拒绝去想它。有时候它会自己挤出来,要求他听,他总是把它推回去,努力地想些到了的事情。

还有一件让他惊异的事就是,他可以用冻得这么厉害的腿跑这么久,而当双腿碰击地面,撑起全身重量的时候,他根本没有感觉。仿佛他只是沿着地表飞掠而过,和地面不相干。他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一个带翅膀的使麦丘里的雕像,他真怀疑麦丘里飞掠地面的感觉是不是和他一样。

这样一直跑到营区,会合男孩们的策略有一点问题:他缺乏那样的耐力。有好几次被绊倒,到后来变得步履蹒跚,跛足而行,最后他倒了下来。他试图再站起来,可是失败了。他判断自己必须坐起来休息,以后的路程只要用走的,持续前进就好。

当他坐起之后,调顺呼吸,居然发觉自己相当暖和,而且很舒服。不再打抖,甚至胸部和躯干也有了一丝暖意。可是,碰碰鼻子和脸颊却没有知觉。跑步并不能使它们解冻。手和脚也不能。然后,他想到他身体被冻僵的部分会越来越扩大,他想把这个念头压下去,想别的事来忘掉它。他体会得到这个念头引出来的痛苦,而他怕这份痛苦。这念头坚持着自己的存在,到后来产生了一个他全身冻僵的幻影。这太过分了,他沿着干道又狂野地跑了起来。有一次他慢下来用走的,可是那冻僵的想法又扩散开来,逼得他又开始跑。

这时候,那只狗一直跟在他的脚踝后边跑着。当他第二次倒下的时候,它把尾巴卷起来裹住前腿,坐在他前面,带着好奇的热切和探询望着他。动物身上的暖气和安全感激怒了他,他大声地咒骂它,直到它息事宁人地把耳朵放平为止。这时候他颤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已经输掉了和这场风霜的战争。风霜由四面八方悄悄地蔓延进入他的躯体。这个想法驱使着他再度站起来,可是跑了不到一百尺又跌倒了,这回是头朝前摔下来的。这是他最后一次恐慌。

再度恢复正常的呼吸与恢复自制之后,他坐起身来,在心中有了一丝愉快的想法,要庄严地面对死亡。不过在他的念头里并不是用庄严这个字眼,他的想法是,自己像个大傻瓜,像只头被切掉的小鸡似的四处乱窜―――这是他偶然想出来的比喻。好吧,他无论如何要被冻僵的,他最好死得高雅一点。这个刚萌发的平和心态开始造成昏昏欲睡的欲望。他想:这倒是个好主意,睡着死去。就好像打了麻醉剂一样。冻死也不如一般人想像得那么糟,还有很多更惨的死法呢!

他在心中描画着,男孩子们将在第二天发现他的尸体。刹那间,他觉得自己处在他们之间,顺着干道,寻找他自己。而后,随着大家一起,在一个干道角附近发现自己躺在雪堆里。他不再属于他自己了。那时候他已经与他的躯体分离,和男孩子们在一起,望着雪堆里的那个自己。他想:真的是太冷了。当他回到美国,他就可以告诉乡亲,真正的冷是怎么回事。他的意识飘浮着,从这一点又转到另一个幻影,那是莎尔费溪的过来人。他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,温暖,舒服,还抽着烟斗。

"你是对的,老家伙,你是对的。"他喃喃地对着那莎尔弗溪的过来人说道。

然后,他沉进酣睡中,这似乎是他从未经历过的,最舒服、最满足的一次睡眠,那只狗坐着望着他,等待着。短暂的白昼在漫长的薄暮中缓缓消逝。火不可能再被升起,而且,在狗儿的经验里,也从来不晓得会有人像这样坐在雪里还不升火。当夜幕掩合了大地,那想要升火的热切渴求主宰了它,前腿高高地举起,扭动,它轻声哀鸣起来,而后,又怕他斥责,把耳朵平放下来。可是这个人依然沉默不语。后来,狗儿大声地哀鸣起来,再过一会儿,它爬近这个人,接触到了死亡的气味。这使得它寒毛倒竖,退了开去。迟疑了好一阵子,它在寒冷的夜空下嗥叫起来,而星星,一颗颗在空中闪烁,舞动着放出光芒。而后,它转过身来,快步地走上干道,朝着它所知道的营区方向跑去。那儿将有其他的人会给它食物吃,而且,有其他的造火者。